但她的美好願望很快被殘酷的現實打敗。由於奶水不足,剛剛降生的米哈伊爾因爲飢餓啼哭不止。被哭聲攪擾的房客前來敲門,阿德瑞娜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也不敢走出房間。於是沒過幾天,閣樓裡住着聾啞產婦的消息便不脛而走。知道無法一直將自己和孩子關在房間裡躲藏起來的阿德瑞娜發現從房門下的門縫裡塞進來的一張紙條。那是老闆娘趁人不注意偷偷塞進來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看得她心驚膽戰——我沒能阻止住客們舉報你,快走吧。阿德瑞娜幾乎絕望,她的孩子剛剛出生只有幾天,她就已經失去了容身之地。如今全國都在推行瘋狂的恐怖政策,他們能去哪兒呢?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半夜趁其他住客們都熟睡的時候偷偷溜走。秋風蕭瑟,她用從旅店裡偷出來的毯子緊緊包裹住自己懷中弱小的生命,冒着深秋夜晚的寒冷步履匆匆。在夜色中走了一個晚上,天快亮的時候阿德瑞娜在海邊找到了那座旅店老闆娘說過的聖安妮絲醫院。善良的老闆娘還偷偷告訴她自己在醫院裡有熟人,並讓她帶着一封信去醫院裡找一名叫古斯塔夫·克德格恩的醫生,是個胸肺內科的大夫,他會爲她提供幫助。即便阿德瑞娜對醫院頗有戒心——因爲據說醫院會舉報符合“絕育計劃”的患者,哪怕只是疑似——但走投無路的她還是硬着頭皮走了進去。她抱着孩子,裝作前來看病的患者,在胸肺內科的門診室裡找到了那位名叫古斯塔夫·克德格恩的醫生,可就在她打算將那封信遞給對方的時候,卻驚恐地發現——醫生的胸前戴着一枚納粹黨徽!那一瞬間她如同看到了惡魔的符號一樣驚恐萬狀,抱着孩子不由地後退。那位中年醫生卻和善可親,一直輕聲細語地跟她說不要緊張。但很快醫生的直覺就發現了問題——她是個聽障患者,難怪會表現得如此誠惶誠恐。醫生一邊伸出手示意她不要走,一邊快速在本子上寫下一串字——別擔心,請過來吧。
阿德瑞娜半信半疑,但此時的她已經沒有其他出路,於是她只能壯着膽子將手裡的信遞給對方。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快速讀了信的內容,然後擡起頭來看着她。他有一頭被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色頭髮,深邃的藍色眼睛在阿德瑞娜看來卻如同惡魔的火焰。
醫生看完了信,又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我在夏裡特醫院學習過,我會幫你的(夏裡特醫院,柏林大學附屬醫院,早期爲慈善醫療機構)。他示意阿德瑞娜在自己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並關切地看了看她懷中抱着的孩子。可是突然間,他就伸手將一隻聽診器的扁形聽頭放在了她的胸口。阿德瑞娜驚慌失措,正欲起身躲開,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卻轉頭看向了門診室的門口。阿德瑞娜這才發覺一定是有人進來了,她自己由於聽障沒能及時察覺,醫生卻用這種方法在爲她打掩護。待人走後,醫生將聽診器從她的胸口拿開,並快速在本子上寫下——對不起,我只是想保護你。
古斯塔夫·克德格恩幫阿德瑞娜找了一間單獨的房間,那原本是個醫療器械室,1917年醫院擴建后里面的東西都被搬到了紅磚黑頂的新院區,那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就被閒置了。於是阿德瑞娜以打工者的身份在聖安妮絲醫院安頓了下來。她每天都會不辭辛苦地打掃衛生、洗牀單,以此作爲自己和孩子在這裡借宿的回報。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還用音標教給她一句瑞典語——對不起,我聽不懂。以防萬一有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可以用來搪塞過去。
就這樣,阿德瑞娜如同一個卑微的避難者,在這座偏僻的海島醫院寄宿了一年又一年。待她的孩子米哈伊爾會走路了,她便根據自己之前的記憶教給他一些簡單的話語,雖然她聽不到自己的發音是否準確,但她知道如果不教孩子說話,米哈伊爾會像自己一樣倍受歧視,甚至會有生命危險。爲了能保護自己的孩子,阿德瑞娜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她成了古斯塔夫·克德格恩的情人,他們經常會在沒人的地方約會,每當這個時候,阿德瑞娜總會主動巴結,她諂媚對方,想方設法討好這位令她畏懼又必須依靠的人。古斯塔夫經常會給她帶些食物,土豆、麪包,有時還會有黃油和果醬,甚至培根和香腸。阿德瑞娜總會將有營養的食物留給孩子,自己每天只是啃麪包和煮過的土豆。由於平日裡還要幹活,她很快又變得骨瘦如柴。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時常會見到她,有時會在紙上下這樣一句話:“親愛的,你怎麼又瘦了,這樣就沒女人味了。”
而每當這個時候,阿德瑞娜總會帶着些許柔媚的撒嬌,在那句話後面快速寫下:“再多給我一點果醬和香腸,我很快就會胖起來。”
爲了生存,爲了孩子,這個女人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尊嚴。她默默忍受着所有的苦難,想盡一切方法讓自己和孩子活下去,在那個絕望的年代,在納粹慘絕人寰的恐怖統治之下苟且偷生,她已經沒有了眼淚,亦無任何反抗。
儘管生活艱苦,阿德瑞娜卻一如既往地愛着這個與自己相依爲命的孩子,就如同她深藏於心的對埃利奧特永恆的愛。每個寧靜的夜晚,阿德瑞娜總會給自己的孩子唱哪首古老的歌謠。那是丈夫教給她唱的。在他們相愛的那些甜蜜的日子裡,埃利奧特會經常讓她依偎在自己胸前,一邊讓她感受自己唱歌時胸腔的振動,一邊擡起雙臂做出與歌詞同步的手語。每當這個時候,阿德瑞娜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是生命的象徵,如此真實且令人沉醉。
但好景不長,時間轉眼來到了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納粹爲了確保自己受傷的士兵能夠順利進入醫院治療,制訂了慘絕人寰的“大清理”計劃,他們認爲那些被俘虜的重殘病人和有基因缺陷的殘疾人,都是“沒有意義的生命”,認爲這人活着浪費國家資源,因此要採取消滅政策。
爲了給在戰爭中受傷的士兵騰出位置,政府要求每家醫院對收留的病患進行“大清理”,將住在醫院裡的所有人分爲“有價值的生命”和“無價值的生命”,而後者則包括智力和身體殘缺的人,有聽力障礙的阿德瑞娜當然也在其中。雖然在最開始的時候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會盡力保護她,可禍不單行的是,醫生的妻子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現了他們的地下情。或許是有醫院裡的人透露了消息,或許是女人與生俱來的可怕直覺,醫生的妻子彷彿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一切,甚至懷疑阿德瑞娜的孩子就是自己丈夫的私生子。但那個自認清高的女人不哭不鬧,只是收拾行李離開了家。當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回到住處的時候,發現房子裡已經人去樓空。他清楚地知道,強勢的妻子是在用這種方式逼迫自己做出選擇。當他告訴阿德瑞娜自己已經無能爲力的時候,這個絕望的女人幾乎當場崩潰。她知道,此時整個國家都充斥着幾近瘋狂的豺狼虎豹,如果失去了他這個唯一的庇護,自己和孩子就如同被丟棄在遍地狼羣的草原,面對那些虎視眈眈的野獸,死亡之前她們會受盡恐懼與絕望!她請求醫生不要放棄她們,她以後都會任勞任怨,只要在給一次活下去的機會!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樣子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心生憐憫,畢竟這幾年來,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不再是排遣寂寞的工具,不可否認,自己已經對她有了份難以割捨的情感。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妻子對於自己意味着什麼,不僅是家庭、聲譽,在這個動亂的時代,還可能意味着仕途,甚至命運。就在他左右爲難的時候,離家數日的妻子突然回來了。臉上沒有一點慍色,那個高貴如初的女人像拉家常一樣告訴他,柏林的夏裡特醫院正在招募醫療人員,如果他想離開這座小島上的這家偏僻的小醫院,前往柏林去開拓更廣闊的前程,自己的家人會幫他申請名額。這簡直是一個不用選擇的選擇。古斯塔夫·克德格恩醫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