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虎臣,能活着回羌道嗎?
在雒陽皇宮內的西邸,大漢天子劉宏,揮手將身邊的小宦官等侍從攆開,獨自靜坐亭內。
目光落在池中深秋時節落敗的蓮花上,臉上也有些鬱鬱寡歡。
從八月中旬,得到西縣最後一次上表後,他就再也沒有關注過西涼的消息。
冀州與幷州的各種戰事籌備瑣碎,以及關中三輔的戰火紛飛,已經將他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沒那麼多精力,也不太想去關注西涼。
今日來西邸時,忽然想起來,則是因爲他爲了籌備戰事錢糧,決定賣關內侯的爵位。
和以往的賣法不同,這次是假金印紫綬以傳世,正兒八經的以戰功封侯那種關內侯,錢五百萬。
這就讓他想起來了,兩個月前他也以軍功賜爵,封華雄爲關內侯。
還期待着,華雄日後能變成類似於段熲那種,只需赫赫威名就能讓羌胡部落噤若寒蟬的、安邊地動亂的將率。
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幽州叛亂的消息傳來,他與朝中袞袞諸公都不得不,將華雄往死路上推了一把。
是啊,以西縣上表裡,深入叛軍腹地的進軍方略,袞袞諸公沒有人認爲華雄還能活着回來。
他這個天子,也有所悟。
只不過,心裡也隱隱有一絲期待。
上次所有人都覺得,西縣必破,結果卻出人意外。
這一次,會不會再度上演呢?
希望會吧。
天子劉宏嘆了口氣,暗地裡又喃喃了一句:不過,回不來就回不來了吧。
是的。
他並不是很在乎。
華雄能活着歸來,他會欣喜幾分,會不吝嗇加官賜爵,就連朝廷袞袞諸公都不會再度勸阻。若是臨戰沒了,他感傷幾天,追封個身後名以激勵他人效仿。
事情,就這麼過了。
畢竟他是天下共主。
是執掌如今大漢朝的,代天牧民的天子!
心胸裝着的,是萬里山河和億萬黎庶,而不是區區一個邊陲鄙夫,一支兩千人的騎卒!
而且,他也沒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錯。
雷霆雨露皆君恩。
是他這個天子不拘一格提攜,讓原本的邊陲鄙夫變成天下知名的“朕之虎臣”!
連愚昧黔首都知道,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況且華雄身爲朝廷將士,爲了大漢盡忠是本分,又受天子殊眷,安能不死君恩乎!
他華雄,有什麼好抱怨的?
豈不見,當年的孝景帝,爲了平息七國之亂,還下詔騙晁錯上朝議事,然後直接在長安東市腰斬。可憐的晁錯,臨死都完全不知情,還穿着朝服呢!
但是,如今誰又能說,孝景帝不是明君?
“文景之治”的昇平,誰能置喙!
再者,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
只要大漢社稷穩固,失去了一個“朕之虎臣”,就會有無數個“朕之虎臣”出現。
有何可惜的?
“陛下,太尉候闕,有事奏表。”
天子劉宏正心念百轉中,卻中常侍張讓微微陰柔的聲音打斷了。
無需詢問,天子也知道太尉崔烈是爲何而來。太尉掌天下兵馬,無非是幷州和冀州的防禦事務及兵馬調度罷了。
唉,煩神。
天子劉宏微微嘆息,不做言語,起身而歸。
而在關中右扶風,將大營紮在汧縣的叛軍首領們,也是在煩心中。
他們不是煩心,此次大舉入寇關中三輔的劫掠有什麼不利。
相反,他們如今是天時地利都佔全了。
幽州張舉的自稱天子,將大漢朝廷官兵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給了他們劫掠極大的便利。
如今朝廷駐守關中、能出城而戰的兵馬,只有破虜將軍董卓部。
雖然董卓在西涼,有善戰的大好名聲,頗爲羌人所畏。但他手裡只有兩萬人馬,面對超過十萬的叛軍,只能將主力在郿縣一帶,扼住叛軍深入京兆的路線,並且分出各部去守備陳倉、雍縣等城池不失。
至於城池外面的村落及大戶塢堡,那就自求多福吧。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他董卓兵力不足,愛莫能助。
這也讓王國等人叛軍首領,大爲欣喜。
心照不宣的,勒令兵馬不許靠近郿縣一帶,然後就讓各自心腹麾下,帶着人馬繞道北地郡,入寇左馮翊。
反正是劫掠嘛,哪裡不是搶!
何必要去朝廷兵力多的地方,碰個頭破血流。
當然了,正值大漢朝廷騰不出手來的天賜良機,試着看能不能將關中打下來的意圖,肯定還是有的。
只不過是,事情得一步步來。
想佔據八百里秦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先劫掠物資彌補軍糧的不足後,再慢慢做打算也不遲。
反正朝廷想平定幽州,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呢,華雄這個豎子,這個時候卻跳出來,騷擾後方!
對,王國等人,已經接到華雄出兵隴西郡的消息了。
還不是一波。
鄣縣被燒燬過冬物資,襄武的五溪聚被劫掠一空,還有華雄的率軍繼續北上。
就是這個繼續北上,讓馬騰和韓遂也開始覺得,華雄就是一隻煩人的蒼蠅。
本來嘛,他們和華雄是暫時沒有衝突的。
甚至心裡還希望着,華雄能一直好好活着。
反正是王國的地盤和華雄接壤,雙方大動干戈的打得你死我活,對他們也有好處。
比如讓王國這個名義上的西涼叛軍首領,無法擴大地盤和實力!
尤其是和王國共分漢陽郡的馬騰。
他對華雄感官一直很不錯,雖然如今已經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了,但也沒有過雙方爲仇讎的念頭。
就算是華雄將鄣縣給劫了。
留在鄣縣的羌胡部落,都與他馬騰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華雄將他們過冬的儲備全部燒了,馬騰還喜聞樂見呢!
正好讓這些羌胡部落,無奈之下前來投奔了不是?